那根蜈蚣一样的黑色线条,在虚影透明的躯干深处僵硬地抽动了一下。
伴随这一抽,涌入李长生脑海的凄厉哀嚎猛地拔高。这不是活物的惨叫,更像是生锈齿轮在满是砂石的槽里互相倾轧发出的杂音。
压力正逼近十四阶的极限。李长生悬浮在失重空间里,右眼眶渗出的血结成了暗红色的血痂。悬浮在侧脸半寸外的血珠,随着周围精神重压的每一次起伏,被拉扯成一条条细长的红线。
周围是成百上千道同样的灰白虚影,它们没有五官,只有张开的黑洞般的嘴。
内部临时拼凑的逻辑防火墙,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。一串串窃天体绿色代码在抵抗中转为猩红,随即崩碎成无意义的碎屑。
守不住了。
继续堆砌算力去补这面破墙,只会被下一波高维信息流同化成底层的肥料。
李长生左手死死扣住红绫冰冷的手腕,大拇指掐在她的脉搏上,将她那部分顺着精神通道倒灌过来的绝望数据,强行引流进自己的脑域。
右眼的乱码视野疯狂闪烁。
“撤。”
他在心里吐出这个字,连动嘴唇的力气都省了。
悬停在脑海边缘的那道摇摇欲坠的逻辑高墙,被他单方面粗暴地切断了供能。
撤防的瞬间,积压在外围的海量深渊信息流像决堤的浓酸,毫无阻碍地拍在他的脑干上。
李长生的脊背在虚空中猛地反向弓起,膝盖因为剧烈的神经痉挛向内侧扭折出一个诡异的角度。胃袋里翻涌的酸水混着黑紫色的淤血,从紧咬的牙缝间挤了出来。
没有了外围的过滤,那些万年前被真神胃壁消化、皮肉剥离的客观记录代码,直接贴上了他的认知底片。
在痛觉彻底淹没理智的前一息,他将省下来的全部算力,拧成一股尖锐的逻辑锥,顺着视野里那些不自然的扭曲黑线,狠狠扎了进去。
逆向拆解。
这不是在破解一个阵法,而是在翻阅大荒真神的底层肠胃图。
庞大的数据运算带来了致命的超载,李长生的右眼甚至开始散发出微弱的焦糊味。要在这海量的高维乱码中拆解出一条闭环逻辑,需要的算力极大,他至少需要半个呼吸的平稳期。
但这片晶林里,连千分之一息的安静都没有。
他必须自己造一个停顿。
没有时间去演算那些多维度的拦截代码,他选择用最原始的东西去填补。
深仇大恨。
李长生把从修仙界底层一路爬上来的记忆,在脑域深处粗暴地揉捏成团。被当成香火烧掉的凡人,被抽干骨髓炼成丹药的守陵村,还有眼前这些用命去抗争却沦为肥料的先驱。
没有大义,只有最纯粹的、底层爬虫想要咬死苍天的复仇狂怒。
他将这团打包好的情绪数据,顺着那些侵入脑域的信息流,像一颗逆行的倒刺,狠狠反向投喂给了靠得最近的几道虚影。
情绪包裹在虚影透明的躯干内炸开。
纯粹的情绪共鸣,让那几道疯狂舞动的虚影突然僵住了。
它们张开的黑洞般的嘴没有闭合,但哀嚎声却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卡顿。深藏在它们体内的黑色线条,似乎被这种同源的抗争本能刺激,表面的代码出现了短路的闪烁。
同一时间,极高维错位区。
这是一片连深渊底层那震耳欲聋的心跳都传不到的绝对死寂地带。
姬无妄负手立于虚空,淡漠的目光穿透层层维度阻隔,看着下方晶林中那微小的变故。
他不需要思考,就能察觉到李长生试图用共情唤醒残魂的意图。
姬无妄没有多余的动作,只是缓缓抬起右手。食指指腹在指尖夹着的那枚天机残片边缘,轻轻向下压了半分。
大荒的棋盘上,不需要清醒的祭品,更不需要什么跨越万年的意志共鸣。这个作为炸弹的容器,只需要灌满纯粹的绝望就足够了。
一段不带任何逻辑起伏的记忆粉碎指令,顺着他早前布下的封锁缝隙,像一把生锈的切骨刀,强行加塞进了下方残魂的外层防卫机制。
在李长生借着那一丝停滞,即将用逻辑锥撬开黑色线条底层的瞬间。
那把无形的手术刀切下来了。
那团刚在虚影体内引发共鸣震荡的情感数据,被瞬间碾成了粉末。
不仅如此,这段强行加塞的粉碎指令,带着真神防卫机制被激怒的狂躁,化作一股刺眼的反冲乱码,顺着连接狠狠弹回了李长生的脑海。
咚。
李长生感觉后脑勺像是被一柄铁锤正面击中。
右耳鼓膜当场碎裂,一截暗红色的血柱像箭一样射进虚空,撞在半寸外的一块悬浮血痂上,碎成一片血雾。
他死死咬着后槽牙,牙龈因为过度用力而崩开,满嘴都是铁锈味。
但就在这反噬之力几乎要将他头骨掀翻的微秒间,那一瞬间的算力反冲,也将原本藏在灰白雾气深处的代码真容,完完整整地映入了他的右眼。
那是无数密集的缝合针脚。
粗暴,扭曲,带着生拉硬拽的撕裂感。这些黑色线条根本不是什么复杂的灵智网络,而是一种最底层的强制拼接指令。
一幕画面在李长生的乱码视野中迅速重叠。
神阀废墟里,荆无寐在消散前,点燃最后半具碳化白骨化作骨盾。在那骨盾飞灰湮灭的刹那,骨骼深处曾闪过一段残缺不全的代码阵纹。
当时那段残留痕迹消失得太快,现在,那段阵纹和眼前的扭曲黑线,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。
剧痛在这一刻被一股刺骨的冰寒明悟彻底压制。
这些灰白虚影,这些散发着同化辐射的看门残魂,根本就没有独立意识。
它们不是大荒真神的伴生怪物,更不是什么自愿留下的守卫。
它们,全是被真神吞噬后,连灵魂碎片都被强行用代码线缝合在一起的悲剧共同体!
李长生僵硬的身体停止了抽搐。
他紧扣着红绫的手指,因为这股荒谬的真相而微微卸了力。
理智的最后一道防线,被对这吃人天道的恶心与复仇狂怒彻底烧穿。所谓的防卫机制,就是把反抗者的残骨打碎,拼凑成压迫后人的枷锁。
喉咙里挤出咯咯的杂音,他抬起满是血污的脸。
在失去重力的血肉深渊里,他发出一种咬碎了钢牙般的笑声。
这笑声顺着干瘪的声带摩擦出来,透着看破深渊虚伪的恶寒:
“原来你们早就死了……”
嘴角的黑血顺着拉扯的肌肉飘向半空,
“是被它用针缝起来的提线木偶!”
伴随着这声满含怒火与嘲讽的嘶吼,散落在周围的成千上万道残魂,突然整齐划一地停滞了一瞬。
紧接着,隐藏在它们体表之下的粉碎指令,彻底接管了真神的底层防御机制。
那些扭曲的黑色缝合线开始疯狂收缩。
周围那些各自舞动的虚影,在这股无可抗拒的高维挤压下,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肉摩擦声。那是虚无的灵魂被强行挤进同一个模具时发出的物理错位音。
半透明的躯干彼此穿插,撕裂,又被黑线粗暴地缝合、捏合在一起。
不到半个呼吸。
那漫天散乱的虚影,竟在真神潜意识的操控下,痛苦地融合成了一个遮天蔽日的庞大整体。
它像是一座用千万死人面孔糊成的高维囚笼,四面八方的灰白墙壁上,正缓缓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浑浊眼球,将李长生与红绫死死锁在了最中央。
